哈姆雷特
哈姆雷特
即便粉尸碎骨,即便永无尽头,即便在这狭隘的时间里循环一万次——
我也要把你拖入地狱之中。
Part.1
凌晨四点,王子辗转着从床上爬起来。他掀开窗帘,月光被乌云吞没,整个城市在街灯的恍惚下已然颠倒过来。思考良久,哈士奇还是挣脱了温暖的被窝,抓过放在一旁的雨衣披在身上出了门。
这是他第四次在本月的深夜游荡,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Part.2
“这是什么?”王子看着手里的小小物件,类似条状口香糖的长方体条,前端还有两个凸起的圆粒。
“不会是…”他一边说着一边按下侧边的按钮,细小的电火花随即“噼啪”作响。
“不用我再解释了吧?”坐在镜子前的猫兽人有些着急地往脸上拍着粉底,“个死佬现在叫我过去陪他吃饭……本小姐这么好使唤的?”
“你上次不是还炫耀说傍了个大款?这就不行了?”
“呵呵,到现在也就给我买了两根口红,不知道是不是打肿脸充胖子呢。这次要是再套不出点儿钱,休想和老娘上床!”
哈士奇无奈地摇了摇头,“那这个是谁给的啊?”
“老鸨啊,还能是谁。”少女翻了个白眼,“他早上开会的时候每个人给了一个,看你没来就让我捎给你。业绩第一就可以赖床了是吧?”
“没办法嘛,你要是再多睡几个也可以哦?”王子笑嘻嘻地回击道,“发这个干什么?默认客人有SM爱好了?”
“防身!笨狗,搞不懂老鸨看上你哪一点。”少女的语气变得越来越不耐烦,“最近有杀人魔,说是虽然不能直接放倒,刺激吓一吓还是能做到的。”
“杀人魔?”
“对啊,你不知道吗?”描完眼线,少女身子前倾看着倒映的自己,“暴雨夜游荡的变态,好像已经有四五起案件了,警察忙得焦头烂额的,红街的事情管得也就少了。哈,我们这些没什么生意的倒是不用那么提心吊胆的了,你还是一如既往地不需要……”
“啪”的一声盖上口红,少女结束了满腹牢骚,一把揽过桌子上的杂物塞进包里,“行了,让让道,本小姐要出去干活儿了。”
“约会愉快。”王子下意识地回了一句,除开一个白眼再没有得到什么。哈士奇颠了颠手里的小型电击器,随后揣进了兜里。
…………
一种莫名其妙的躁动,驱使着王子在半夜醒来。
无论使用怎样的手段——喝牛奶也好,白噪音冥想也好,他甚至从失眠的朋友那里借了安眠药过来,都阻止不了他睁开眼睛。
淅沥的雨声敲打在窗上,这是哈士奇在混沌之中、能将自己和现实联系在一起的唯一响动——也是他在这长久折磨中找到的唯一线索:他只会在雨夜醒来。
谁会喜欢雨天?他肯定不喜欢。潮湿的毛发、踩溅的积水和黏浊的空气,都让哈奇士感到烦躁,每次结束服务洗完澡,回到红街还要再洗一次。用心工作已经让他身心俱疲,他只想好好睡一觉。
只是他醒了也是醒了,在床上待着也是徒然浪费时间,和被子搏斗一会儿后,他会披着雨衣走到外面,看着整个城市在朦胧霓虹下被冲洗干净,褪下伪装再次变成钢铁怪兽。
但是那种躁动并没有消失,它在哈士奇的心中叫嚣着,驱使着他走进这夜幕之中。凉爽的风并不能缓解他的脑热,从开始的抗拒,到最后拿起伞的妥协,王子叹了口气,他还是——
雨水随着斜风吹拂,点滴之间融入进哈士奇的毛发中。
雨伞脱落,哈奇士猛地睁大眼睛,他的瞳孔骤缩,踉跄着后退坐到地上。他难以置信地扶着额头,由着雨水拍打在他身上。碎片一样的记忆涌入他的脑海之中,干扰着他所知的一切人、物和事。
这是王子第一次投入雨夜的怀抱之中。
Part.3
哈士奇拉了拉领口,他现在也不习惯这种潮乎乎的感受。伞柄在手里转着圈,透明的伞面倒映着路灯的光辉,可以清楚地看到汇聚在一起的雨水不规则地流动蜿蜒,最后又顺着伞檐滑落而出。
只要接触雨水,就可以得到恍惚的片段,无关停留的时间与暴露的面积——换句话说,如果王子乐意,他甚至可以打开窗户摸一把窗台,然后继续投身修普诺斯的怀抱之中。然而即使是第四次醒来,他还是出了门。也许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感受?哈士奇并不清楚,只是由着身体遵循着意志。
路上人影稀疏——这种时候看得到人才怪!王子在心里抱怨着,偶尔几辆车从他身旁驶过,留下一串水花。哈士奇抬起头,他看着皎月掩藏在乌云之中,随后移开了雨伞。
————
“……?”
雨水混合着血液,顺着王子鼻侧滑落而下。他缩在阴影之中,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细胞叫嚣着逃离,神经反射性地抽搐,“咕叽、咕叽”的声响回响在耳畔,锁住了他身上每一寸肌肉。
这是多么美好的一个夜晚!朦胧细雨,垂草鸣虫,肉体被利器贯穿,汁液喷涌而出的响声——花散星稀夜……这句话是这么说的来着吗?
王子尽可能地屏住呼吸,他缩在篷下,只恨自己不能融入到这晦暗之中。
哈士奇已经分不清是血液还是雨水滴落而发出的“啪嗒”声响,腥气侵占着湿润,由着他将这里变为血水的国度。
他恐惧而谨慎地捂住自己的嘴,在内心期盼着对方能尽早离开。他觉得鼻腔一热,另一股温热的液体急不可耐地流淌而出,顺着他的手指曲折地溢至下巴,在重力的拉扯之下形成饱满的一滴后,清脆地落入身下的小小水潭里,晕散出一圈又一圈的绯色涟漪。
遮蔽的阴影悄然而至,王子僵硬地抬起头,土黄色的毛发顺势映入眼帘——
————
“能听见我说话吗?”罗威纳在哈士奇眼前摆了摆手,他心急地来回看了看,又拉了拉对方身上的警服,“怎么就没拿对讲机…啧!”
“啊、呃!?”
猛地回过神,王子摇了摇头,他错愕地看着眼前的巡警,恐惧依旧盘踞在他的心头,紧扼住他的喉咙。
“喂,你还好吗?”听着对方突如其来的反应,罗威纳赶忙问道,“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家在附近吗?这么晚出来很危险的!”他一边说着一边抖了抖雨伞,“而且还淋这么大的雨……你跟我回警车,我送你回…诶!?”
手里的雨伞被一把夺过去,罗威纳反射性地抬手想要抓住哈士奇的手臂,却只抓住了他的外衣,王子回身投于夜色之中,急促的水声格外地响亮。
“喂!等一下!”
听着身后的呼喊声,哈士奇并没有停下脚步,他尽可能地钻进狭小的巷道里,沿路撞上低矮窗沿的花盆和停靠着的垃圾箱。肩膀传来火辣辣的疼痛,他的心狂跳不止,直到他跑进一条死巷,才迫使他停下来脚步。
哈士奇气喘吁吁地弯下腰,他撑着双腿,勉强抬起头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冰凉的雨丝滑进他的雨衣,带着恶寒的恐惧滑过他的脊背———尚在抽搐、不成人形的肉块正堆在他的面前,抽搐着流出新鲜的液体。
他扭过头,带着亮黄色条纹的身影——穿着夹克衫的土黄色毛发的犬兽人同样看着他,随后便消失在了拐角处。
Part.4
“红街都有这么小的孩子了?”罗威纳皱着眉头,他一边拿毛巾擦着湿漉漉的毛发,一边紧紧盯着满脸堆笑、衣领潮湿的老鸨——他像是也才淋过雨一样。
“这个……王子可是我们这里的头牌,而且他已经成年了!”老鸨信誓旦旦地说道,“至于今晚嘛……下雨天出去透透气,应该也不是那么不好理解吧?”
“确实,但是他…王子也算是目击证人了。”罗威纳拉了拉警帽,“如果方便的话,希望到时候还请他到警察局一趟。”
“这个…”老鸨微微眯起眼睛,“不太好吧?虽然说红街这边确实受了你们不少照顾…但是……”
“没事,我去就好了。”哈士奇突兀地开口道,“能帮着恢复一下治安的话,客人在晚上也能更安心咯?”他看向罗威纳,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不过既然这都是第六场命案了,你们总不该什么信息都没有收集到吧?”
“信息……”巡警的尾巴慢慢垂下来,“你这么说是有目击到凶手吗?”
王子的喉头滚了滚,他犹豫再三地瞥了一眼老鸨,随后缓缓开口:“比如毛发是土黄色的?”
“土黄色?”罗威纳诧异地摇了摇头,“我这边倒是还没有从目击证人收集到这种线索,但你要说土黄色的毛发……早上确实有一个小哥过来询问过杀人狂的事情。”
“早上?”王子的耳朵一下子支棱了起来,“他长什么…”
“哎呀,警官,这么晚了还麻烦你过来一趟多不好意思啊!”老鸨打断二人的谈话,拿起警官晾在一旁的制服,“这样,你看不如我明天让王子亲自过去一趟再跟你细聊,如何?”
“啊、呃……”慢走不送就差写在脸上了,罗威纳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简单跟老鸨嘱咐了几句。“我说你,这么久没调教你还是怎么了?”目送着巡警离开,老鸨气急败坏地转过身打着手心,“里边还有几个客人没走呢!你让那个倒霉的一来,硬的都吓软了!得亏今天不是突击搜查……你说你,大半夜的干什么还要跑出去一趟!还能碰上什么杀人现场!”
哈士奇只是听着老鸨的说教,“要不等我明天回来再继续?”他敷衍地说道,“毕竟我明天还要去警察局。”
“喂,你这家伙…!”
没再管身后的埋怨声,王子回到房间里,一头栽进了床里。他拉过自己的枕头抱进怀里,那股黏腻的感觉,宛如附着在他的后背上一般挥之不去。
他得做出些反击才行。
Part.5
“所以说,你只是在被追的过程中偶然撞到了?并且昨晚还看到了那个小哥?”巡警放下笔,“还真巧……”
“是,所以我应该算是比较惨的目击证人了吧?”王子故作可怜地垂着耳朵,“这些信息能不能帮上你的忙呢?嗯?”
“不用和我套近乎……”巡警摆了摆手,他不太能受得了红街的人那一套,“至于你说的那个土黄色皮毛的犬兽人小哥——我这边可能暂时也找不到他。”
“啊?为啥?”
“因为他昨天只能说是来了一趟。”罗威纳苦恼地摇了摇头,“杀人狂这事再怎么压口风也管不住,真有人来问的话,多多少少还是会给一点消息。昨天他就像是什么记者一样来了解了解情况,然后就和一只白色的狐狸一起离开了。嘛,也没有留下什么联系方式,所以我也很难把他带过来。”他一边说着一边摊开手,“很抱歉没能兑现我的承诺。”
“那、那监控呢?能不能查到他去了哪?”哈士奇心急地站起来,“我一定…”
“你认识他?”巡警奇怪地看着王子,“你找他有什么急事吗?”
“呃,也、也不是…”哈士奇尴尬地挠了挠头,“但、但他昨天也出现了啊!我亲眼见到的!这你总不能放任不管吧?”
罗威纳没有说话,他尚且不能判断王子说的是真是假,但是如果事情确实和他说的一样,而且现在也不清楚那个小哥询问的动机——
“你先回去吧,等之后要是有消息了我再联系你。”罗威纳摇了摇头,“路上注意安全,小心一些。”
王子失魂落魄地走在大街上,雨后的城市总是散发着一种别样的生机。他看着包裹在晶亮之中的建筑,鬼使神差地走向昨晚的案发地点。黄色的警戒线交错纵横,干涸深暗的杂乱血迹无声地诉说着昨晚的惨状。
那抹亮黄色,就和昨晚见到的一样。
哈士奇怎么想也想不明白,不论是在下雨天就能得到记忆这件事,还是自己像是目击了一场凶杀这件事。他没有精神问题,至少没有到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的程度,那那些又是什么时候发生的?还是说那不是自己?臆想、被害妄想抑或是某种传承?如果说真的是记忆的延续,那是说他之前真的经…
“唔!”
钝痛从额头传来,王子捂住脑袋,他不知不觉已经晃悠到了一处废弃建筑旁边,而横突出来的钢筋正是罪魁祸首。
“这是哪儿…”王子来回张望了一下,这地方让他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这里似乎是某个百货商场拆除的废墟,说是发生了命案,所以不得不迎来毁灭的命运。哈士奇避开地上的碎石裂块,雨水冲刷后只让这里变得更加颓唐。
说不上来的厌恶感从心底涌出,王子嫌恶地摇了摇头,他还是早点回去比较好,老鸨免不了还要找他算账,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说不定过几天就会忘掉!他自我催眠着,加快脚步走向市区方向的空地。白色的面包车从不远处迎面驶过,王子随意地扫了一眼,土黄色毛发的犬兽人正坐在驾驶座上,他苦闷的表情就像是错过了正确的出口一般,不然早就应该到了才对。
哈士奇回到红街,他听完老鸨的教训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拿过被子盖在自己身上。等他再次睁眼的时候,电子表正显示着3:30,不安的风吹拂着窗外的树,呼啸的声音暗示了接下来的骤雨将至。哈士奇摸过放在枕头下面的电击器,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小刀,他抓过雨衣披在身上,随后又折返回房间拿过雨伞。浓密的云堆满了天空,透不出来一丝一毫的月光,街灯闪烁,记录着哈士奇走向废弃商场的身影。
这是王子第五次在本月的深夜游荡。
Part.6
“我昨天还看到一个少年……”我小声说着,今天前辈也一如既往地弄坏了一把开膛刀,“他好像也注意到我了。”
“怎么,你要去见见他吗?”北极狐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屏幕,“或许也不用劳烦你这么做。”
“诶?”我疑惑地抬起头,不劳烦…是什么意思?是指我不用去见他?还是说见了也没用?又或者是二者兼具?不过如果当时前辈都没怎么在意,那我也……
“他应该很快就会过来吧。”前辈继续说道,他望向建筑的缺口,斑驳的湿润已经肉眼可见了。
评论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