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回头

《不要回头》

 

Part.1

“咻……”

随着以太流动逐渐减弱，晶壤里闪烁着的细小光芒也逐渐饱和，这是以太注入完成的标志。确保中断了与晶壤的以太流动后，拉德万这才轻轻把子弹放在桌子上，要是出了半点儿马虎，这些精巧的爆炸物可不会手下留情。

而像往常一样的，注入以太后莫名其妙的恍惚感让拉德万有些发愣，他摇了摇头，从这精神的桎梏中脱离出来，随即陷入了沉思。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这种状况的？拉德万想不起来了，或许是自己的以太适应性开始产生排斥了吗？大猫也难以就此下定论。很久之前他好像也是出现过这种情况，而后不知怎地就解决了，他自如地在战场上挥舞着枪刃，晶壤爆炸后的焦灼空气掠过他的毛发，更添了几分深色。

也许他可以拜托苏菲试试？拉德万这么想着，鬼使神差地拿了几颗尚未注魔的晶壤走出房间，轻轻敲了敲对门埃维拉族的房门。

“呼……这么晚了，谁呀？”门内传来几声收拾东西的轻响，苏菲打开门，语气里有些埋怨，现在应该是淑女的休息时间了。

“大叔？有什么事吗？”

“呃……有些事情想让你帮帮忙，不知道你有没有空？”拉德万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他看出来了苏菲眼中的诧异。

“唔，大叔先进来说吧，外面还挺冷的。”苏菲想了想，点了点头，侧身让出一条道，“难得见大叔有事情拜托我，不会是腰疼了吧？”

“哈哈，这倒没有，我的毛病不会那么频繁的。”拉德万摆了摆手，“我想拜托你帮我的晶壤注入以太。”

“啊？”苏菲愣在床上，“注魔？这不是大叔你应该比我擅长的事情吗？”

“嗯……按理来说是这样，但是我最近好像对以太有些敏感，不知道是不是也是后遗症引起的……”拉德万的声音越来越小，他自然是不好意思拜托苏菲帮忙。

“切，大叔果然老啦！这点儿事也办不好了！”埃维拉族虽然毫不留情地戳着中年大叔的痛点，但她还是伸出手接过子弹，仔细地观察了一番：“这个要怎么做？”

“我先给你讲一下晶壤的大概构造……”拉德万感激地看着苏菲，手把手地讲解起流程。

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感觉到了几分莫名的熟悉感，但他并不能说出来自己在哪儿或什么时候遇到看到过。

“唔，这不是挺简单的嘛，应该不会有什么以太不适应之类的？”绝枪战士的小课堂结束，苏菲有些狐疑地看了拉德万一眼，她拿起晶壤调动着自身的以太，“大叔不会是因为在格里达尼亚待久了所以醉以太了吧？”

“唔……也不是没可能？”拉德万挠了挠头，“那我们过几天启程去下个地方？”

“可以啊，正好这里也没有什么新的衣服可以买了。”苏菲的眼睛盯着晶壤的变化，“好了，这样是不是就算完成了？”她抬起头问向一旁的大叔，得到的回应却只有拉德万出神凝望着她的双眸，里面盛满了今夜如水的月光，透彻而凄凉。

等你感觉到以太已经满盈了，就说明已经注入完成了。

嗯……那这样是不是就算完成了？亲爱的？

 

Part.2

艾欧泽亚幅员辽阔，对苏菲和拉德万这两个刚刚脱离帝国控制的人来说，完全如同迷宫一般。二人漫无目的地游荡着，碰上哪里就在哪里歇脚，有可能的话再接上一两份委托，赚取一些生活费用再继续旅行。

“乌尔达哈可真是个充满活力的城市啊，与满是绝望与无力的帝国行省截然不同呢。”看着人来人往的集市和热闹的喧哗声，拉德万感叹道。几经波折，他们来到了被誉为商人之国的乌尔达哈，其中不乏有苏菲想要去金蝶游乐场转转的小心思，但被拉德万以“我们不是来玩儿的理由”拒绝了下来。

“真是的，我觉得休息也是很有必要的啊。”苏菲有些不满地撇了撇嘴，她已经光速换好了一身新衣服。

“等之后接几份委托再去好吧，没有些落脚的地方可不行。”

“知道啦知道啦，那先去冒险者行会咯？”眼看着大叔又要唠叨起来，苏菲连忙打断了他的咏唱，“说不定还能碰上需要帮助的人呢。”

“运气哪里会那么好的。”拉德万无奈地笑了笑，但还是听从了埃维拉族的建议去了流沙屋，等他们刚进门，前台不小的骚动就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求求你！求求你们救救我的儿子…！”

“那、那个……女士，请您先冷静下来，您可以跟我们说说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莫莫蒂·莫蒂尽可能地平复着这位母亲的心情，她虽然见过不少情绪激动的客人，但像她这样激动的还是少数人。

“这是怎么了？您遇到什么困难了吗？”苏菲机灵地过去接过话，“也许我们能帮上忙？”

“真的吗？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出现在眼前的埃维拉族仿佛救命稻草一般，绝望的母亲一把抓住了苏菲的双手，“我的丈夫要来夺走他…！”

“唔，抱歉，这位是我的同伴，她叫苏菲。我叫拉德万，我们刚刚来到这座城市。”看着有些不知所措的莫莫蒂·莫蒂，拉德万连忙补充道，“我们来这里想借宿几天，接一下委托然后启程去下个城市，这个委托人可以交给我们处理吗？”

“呃……好的，那请你们先登记一下吧。”看着眼前高大却有些憨厚的硌狮族，莫莫蒂·莫蒂决定相信这两个初来乍到的异乡人，她递过去两张表格，苏菲则是带着委托人坐到一边，仔细地询问起事情的缘由。

“乌尔达哈是商贸之国，欢迎你们的到来，希望你们过得愉快。”

“谢谢，我们会好好完成这次委托的。”

 

Part.3

“嗯，这么看委托就应该算是完成了……苏菲？”

“啊？”

想事情想得有些出神，苏菲并没有反应过来拉德万在叫自己，“怎么了？”

“我看你有点儿走神的样子。”拉德万挠了挠头，“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嗯……我感觉有些不太对劲。”苏菲狐疑到，“我觉得那个母亲不太对劲，她的精神状况不是很安定的样子。”

“也许是因为长期被前夫骚扰吧？她不是很担心那孩子吗？”

“大叔也能推测出来的啊，但是我觉得她的那种放松不像是松了口气的样子。”苏菲摇了摇头，“而且就算结束了，她也不应该带着孩子去更深处的沙漠吧？”

…………………………

“你确定她还有什么异常吗？”拉德万小声地询问着身边的苏菲，虽然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位母亲要带着自己的孩子来这么偏僻的地方。

“嘘，大叔你看着就知道了！”苏菲抖了抖耳朵，她相信自己的直觉。

“来了啊……”

不安的母亲来回看了看，直到几个黑影从一边冒出来靠近，“嗯……虽然还小，但是过几年就可以干活儿了。”

“那、那按照约定……睡神香……”

“哈哈！自然是少不了的！你都愿意出卖自己的孩子！我们自然会嘉奖你这个勇敢的母……”

“人贩子！？”青筋暴起，拉德万难以置信地看着下午的委托人竟然会做出这种事，他抽出枪刃，本来想要冲上去，却被苏菲按下。

“你干什……”

“先别这么着急！”苏菲话音刚落，另一个人从不远处冲了过来，猛地挡在了几个人贩子的前面，是委托人的丈夫。

“你们几个不要再靠近了！”

“喂，这可不在委托内容之内啊！”人贩子的凶神恶煞地说道，“你要是不想要你的命的话，我们就帮你解决掉！”

几乎是同时的，拉德万和苏菲一起冲出了草丛，炸裂开来的晶壤伴随着飞石打了人贩子们一个措手不及，“不要再靠近我们的委托人了！”枪刃扛在肩上，拉德万凶神恶煞地说着，一手挡着站在一边的苏菲，“不然我们就不客气了！”

“下贱的女人……还敢找援手！？”人贩子吼道，“区区三个杂兵，给我上！”

不说拉德万本来就是训练有素的战士，野外流窜的盗贼的身手自然是比不上帝国行省的士兵，人数上的优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小，眼看大事不妙，人贩子的头领本想借着小弟给自己挡刀跑路，硌狮族却像是突然受到什么暗伤一样，体力不支地撑在地上。

“哈哈！得手了！”人贩子张狂地笑着，举着刀就要砍下，却被突如其来的幻杖挡下了这一击，而幻杖的主人也因为承受不住这过强的力道，被狠狠地撞到了一边。

“臭婊子…！”

“苏菲！？”拉德万难以置信地吼道，顾不上身体的刺痛，提起枪刃狠狠地砸在了人贩子的头上，“苏菲！你没事吧！？”连滚带爬地奔向埃维拉族，拉德万扶起倒在地上的苏菲心急如焚地问道。

“啧……大叔好歹派上点儿用场啊！”有些痛苦地咳嗽了两声，苏菲的语气里充满了不满，“一惊一乍的会吓死人的！”

“抱歉抱歉，我也没想到会旧伤发作……”拉德万愧疚地说道，“你要不要……”

“先别管我啦，你先去看看委托人吧，我休息一会儿就好了。”苏菲摆了摆手，示意拉德万去看看那边混乱的妻子和不知所措的丈夫。

“所以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看着揪着母亲的衣服而哭泣的孩子，拉德万有些疲惫的问道。

“对不起，这些都是我的错……”丈夫颓靡地回答道，“如果不是我沉迷赌博，我的妻子也不会选择用睡神香这种毒品来麻痹自己，等我想要洗心革面的时候，没想到她已经沉溺到了这种地步……”他不安地看着自己的妻子，对方飘忽不定的眼神和自己接触的一瞬间后，似乎也崩溃地搂着自己的孩子哭泣起来。

“这样吗……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做？”

“我会把她送到福隆戴尔药学院的药物依赖戒断所的，我也会负责任地抚养我的儿子。”男人的语气十分坚定，“所以请相信我，给我这一次机会吧！我是认真的！”

“这样吗……那也好，希望你能肩负起丈夫和父亲的责任。”拉德万点了点头，“那么回头再见吧。”他说着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回苏菲身边。

那种如梦似幻的，若有若无的朦胧恍惚感又出现了，他如在薄雾里行走，一步一步地走向清澈，他抬头望向夜空，那轮圆月是清寒的蓝色，不像那一天的火红如血色。

脑海中的几根断裂的琴弦再次被拨动，他想起来了。

戴着戒指、轻轻撩开洁白头纱的他，拿着玩具，尽量扮出可爱鬼脸的他，三道身影再度重合在这月下。

他是什么时候失去扮演这些角色的机会？

 

Part.4

拉德万抬头看着月亮。

他想起来了，填装晶壤，这是他的妻子会帮他干的事情。他第一次教会自己的妻子如何给晶壤注入魔力，如何护理枪刃，如何预防意外。他那时候意气风发，小小宇宙的中心除了保护自己的国家，还有就是自己的家。每次他的妻子给晶壤注入以太的时候，手心总会散发出微微的光。每次他总会安静地看着她完成，然后笑着说她过于温柔，这种温柔的以太会让晶壤的威力变弱，她则会害羞地回应，说自己用得次数越少越好，平平安安地回来就好了。

拉德万看着手里的枪刃。

然后是什么来着？然后他尚幼的孩子会过来，步子有些蹒跚，拿着平时自己擦拭枪刃的器具，央求着坐在自己腿上，听自己讲故事一边看自己保养刀具。虽然他并不明白这件事究竟有什么乐趣，但是作为一个溺爱孩子的父亲，他总是满口答应下来，抱着他靠在自己怀里，给他删减一些暴力的画面，专捡自己的英勇事迹来讲。

硌狮抬头看着月亮，曾经漂浮在那里的卫月已经不见踪影了。

卫月庞大的能量蒸发了博兹雅，狂躁蒸发了他的理智，他的爱，他的回忆，他的精神所托，一切犹如水中倒影，他的航灯在一夜间被摧毁了，他疯了。

硌狮低头看着枪刃，曾经沾染在上面的血液已经消失殆尽了。

他像一头发狂的狮子，他感觉浑身都十分地燥热，他用力撕咬着帝国兵的喉咙，爪子插进他们的胸膛，子弹划过他的身躯，他却早已丧失了痛感，他奔跑，他攻击，他被击倒，他被捕获，他从此被套上亡国的屈辱枷锁，困在单人牢房里，咆哮着自己的憎恨和愤怒。

可惜的是，今晚不像旧日，沙漠的夜晚气温很低，并不能蒸干他眼中满溢的泪水，只能任由他们划过，滴落在枪刃上。

 

Part.5

苏菲和拉德万一样看着月亮。

多人牢房看不到月亮，她透过监牢的窗户，看到的只有不知何日来临的死亡，牢狱中的同伴宛如行尸走肉，她也像具行尸走肉，她的故乡——达尔马斯卡已经不复存在，她的家人，她的朋友，她的一切都随着这古老美丽的国度一去不复返。她只是熬着，熬过每一天，恐惧又期待迎来自己的死亡。

直到那一天，她像往常一样地等死，监狱的地板却不一样地裂开，她惊异地看着地板上的裂缝越来越大，塌陷，直到冒出一个灰头土脸的猫脸来。她愣在原地，随即大声地笑了出来，硌狮慌里慌张地从土里爬出来，不断地对她比着噤声的手势，但是她根本止不住这荒唐的笑意，直到把狱警招来，不满地敲了敲监狱的栏杆，她这才强忍下来，抹去了眼角的泪水，而刚才的大叔早就为了不让人发现蜷缩在一旁了，像极了一只刚从沙地里打滚出来的脏猫。

于是顺理成章地，他们两个人联手从帝国的监狱里逃了出来，并就此一起结伴同游。

旅行的开始并不能说是顺利，反帝国的间谍和曾服役的士兵，明里暗里多多少少会产生些摩擦，只不过她对拉德万释放的不满和怒火，都入石沉大海一般被他全部接纳。渐渐地，她似乎也知道自己的矛头不应该对准这个老实憨厚的男人，她开始帮忙规划这场逃亡的线路，开始安排住宿饭食，开始打趣大叔的死板和吐槽他的不中用，看着拉德万窘迫的表情，她觉得自己像是终于回到了避风港里。

苏菲低头看着幻杖，上面因与刀刃碰撞的裂口还在，如同二人各自心中的创口，跳动且鲜活。

她失去了家人，大叔也失去了家人，但是大叔的出现让她有了朦胧而暧昧的感受。如果大叔仍然沉溺于痛苦，那么她也许应该藏起自己的痛苦。拉德万的出现，让她避免了自己成为帝国那逼仄大地的养分的命运。不管面对怎样的苦难，她都应该是那个有些毒舌，喜欢买新衣服的埃维拉族少女。即使是强颜欢笑，那她也……

苏菲轻轻叹了口气，今天的委托毫无疑问地刺激到了大叔，也许明天自己还要安慰安慰他。这么想着，她起身刚准备放下幻杖休息，熟悉的敲门声又一次响了起来。

“……”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苏菲打开门，“干嘛啦大叔，你……”

剩下的话全部噎到嘴里，拉德万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眼角泛泪，他看着苏菲，深深吸了口气。

“你没受伤吧，还好吗？”

他的语气有些颤抖。

 

Part.6

苏菲不记得绝枪战士有什么可以刺激人感情的招式，但她记得自己昨晚趴在大叔怀里哭了很久，今天她醒来的时候，拉德万刚从外面回来。

“你醒啦？要不要再休息会儿？”拉德万把买回来的早饭放在桌子上，“今天好好休息一下吧，昨天我们都累着了。”

苏菲低头看着床，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吐出一句话。

“我想去金碟游乐场。”

“走吧。”拉德万答应道，“我们去玩儿个痛快吧。”

也许他们仍被痛苦束缚住了步伐，也许他们仍然步履蹒跚，但是他们都找到了可以相依靠扶持的人。

伟大的行星，温柔的海德林啊，请您慈悲，请您吻以他们光之祝福，请您引领那些战争中的魂灵回归安静的无光之海。

他们将继续启程。

他们不再回头。